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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爸爸胜过好老师: 爱上阅读

爱弥儿: 第四卷第五节

  我之所以把这篇东西抄写在这里,其目的并不是以它作为一种尺度来衡量我们在宗教问题上应该采取怎样的看法,而是以它作为例子,说明我们向学生讲解的时候应当抱什么态度,才不脱离我力图采取的方法。只要我们不屈从于人的权威,不屈从于我们所生长的那个国家的偏见,在自然的状态中,单单凭理智的光辉就能使我们不超出于自然宗教;而我要向我的爱弥儿讲解的,也就是以自然宗教为限。如果他要相信另外的宗教,我就没有权利去指导他了,因此,要由他自己去选择了。
  我们和自然的工作是相配合的,当它培养人的体格的时候,我们就致力于培养人的精神;不过,我们的进度是不一样的,当身体已经长得非常健壮有力,灵魂还是十分的嫩弱,不管人的办法有多么好,体质的发育总是走在理智的前面的。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遏制后者而刺激前者,以便尽可能使这个人始终是一致的。在发展他的天性的时候,我们要减缓他的感情的成长,要采取培养理性的办法去控制它。理智的对象减弱了感觉的对象的印象。在追溯事物原理的过程中,我们要使他摆脱感官的支配,从而就易于使他从研究自然进而去寻求自然的创造者。
  当我们达到这种境地的时候,我们就能找到控制我们的学生的新手段,就能找到说得他心悦诚服的新方法!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在没有旁人的监督和法规的强迫下真心实意地做好人和做好事,才能在上帝和他自己看来都为人公正,才能即使牺牲生命也要履行他的天职,才能把美德牢记在心;他这样做,不仅是为了爱秩序,每个人都总是宁可爱自己,而且是为了爱他的创造者;这种爱同自爱相结合,就可以使他在享受了今生的幸福之后,最终获得那良心的安宁和对至高的存在的沉思,允许他来生享受永恒的幸福。不这样,我认为人间就会都是不义、虚伪和狂妄的行为,因为,竞争的结果,必然是个人的利益胜过一切,促使每一个人给罪恶蒙上美德的外衣。让其他的人为我的幸福而牺牲他们的幸福,让一切都归我一个人,如果必要的话,让整个的人类都在穷困和苦难的境地中饿死,以免我有片刻的痛苦和饥饿,一切推理而不信上帝的人心眼里所想的就是如此。是的,我这一生都要坚持我这样的看法,那就是:凡是在心里说没有上帝而口头上又说有上帝的人,不是骗子就是疯子。
  读者诸君,也许我这番气力都是白费的,我觉得,你们和我是不会拿同样的眼光去看我的爱弥儿的,你们以为他和你们的学生是相似的,也是那样的愚蠢、轻佻和浮躁,整日价花天酒地,玩了这个又玩那个,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恒心。你们看见我要把一个正处在一生之中如花似锦的年岁的既热情活泼又性情刚强的青年造成一个耽于沉思的人,造成一个哲学家和真正的神学家,就觉得好笑。你们也许会说:”这位梦想家成天在那里胡思乱想,他既然要用他的方法去教育学生,所以他不只是在培养学生,而且是在创造学生,从他的脑子里创造一个学生;他老以为他是按照自然的法子去教的,其实是越教越不符合自然。”可是我,当我把我的学生同你们的学生加以比较的时候,我很难发现他们当中有什么共同之处。由于培养的方法这样不同,所以,要是他们在某些地方是相象的话,那才是一个奇迹咧。由于爱弥儿的童年是在你们的学生要到青年时期才能享受的自由中度过的,所以他到青年时期才开始遵守你们的学生在童年时期就已经遵守的那些规矩;这些规矩变成了你们的学生的桎梏,他们很恨它们,认为它们完全是老师之所以能一贯暴戾的原因;他们认为,只有摆脱这种束缚以后,才能脱离儿童的境地;他们要想办法弥补他们在你的长期管束之下所受到的损失,正如一个囚徒解脱了锁链之后,要伸一伸腰,活动一下他的四肢。同你的学生相反,爱弥儿以他自己成为一个大人和服从日益成长的理智的约束而感到光彩;他的身体已经发育起来,不再需要那样多的运动,而且可以开始控制自己了,这时候,他的心灵正处在半成熟的阶段,竭力要寻求迅速的发展。因此,在你的学生看来,到了有理智的年龄正好大肆放荡,而在爱弥儿看来,恰恰在这个时候应该发挥理智的作用哩。
  你们想知道,是你的学生还是他在这方面更符合自然的秩序呢?那就请你们研究一下离开自然秩序较远的人和离开自然秩序较近的人有什么区别。你们观察一下农村的青年,看他们是不是也象你们的青年那样性情乖张。勒博先生说:”我们发现野蛮人在童年时期都是十分活泼,成天不断地做各种各样运动身体的游戏,但是,一到他们刚刚长成为少年的时候,他们就变得很安静,很爱幻想,他们做游戏的时候,也尽做很费劲的或者是有点危险的游戏。”爱弥儿是在农村儿童和野蛮人所享受的那种自由中抚养起来的,因此,当他一天天长大的时候,也就有他们那样的变化和举止。所不同的是,他的活动不只是为了玩或为了生活,他在工作和玩的过程中还学会了运用思想。既然他已经通过这条道路达到了这个阶段,他现在就随时可以走上我向他指定的道路。我叫他思考的那些问题之所以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是因为那些问题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对他来说是很新鲜的,而且也是他的能力可以理解的。反之,你们的孩子由于已经被你们那些枯燥的功课、罗唆的教训和无止无休的问答弄得极其厌腻和疲惫,因而心情也变得十分忧郁,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能不拒绝把他们的心思用去思考你们压在他们身上的那一堆教条,怎能不拒绝把他们的心思用去思考他们的创造者,何况你们还把他们的创造者说成是他们的欢乐的敌人呢?他们一想到这些就感到厌恶和烦恼,强制的做法已经使他们变得很颓丧。当他们今后开始安排自己生活的时候,应该怎样办呢?他们需要有新的东西才感到高兴,他们不再听你们对儿童们讲的那种语言。对我的学生来说也是这样:当他成为大人的时候,我对他说话就要象对一个大人说话的样子,而且说的尽是一些新鲜的事物;恰恰是你们的学生感到厌腻的事物,他觉得很合他的口味。
  延缓天性的发展以裨益理性,从而就可以使他取得双倍的时间。但是,我事实上是不是延缓了天性的发展呢?一点也没有,我只不过是不让想象力去加速它的发展罢了。我用另外一种教育去平衡年轻人在其他地方接受的过早的教育。当我们的习俗的潮流把他冲走的时候,我便用其他的办法把他拉向相反的方向,这样,就不仅不使他脱离原来的位置,而且还使他牢牢地保持在那里。
  自然的真正的时刻终究是要到来的,它是一定要到来的。既然人要死亡,他就应当进行繁殖,以便使人类得以延续,使世界的秩序得以保持。当你通过我所讲的那些征兆而预料到这紧要关头就要到来的时候,你马上就要放弃你过去的口吻。他仍然是你的学生,但他已不再是你的小学生了。他是你的朋友,他是一个成人,你从今以后就应当这样看待他了。
  怎么!当我最需要权威的时候,反而要我放弃我的权威吗?在成年人最不知道怎样做人和可能陷入最严重的错误的时候,竟要我让他自己管自己的事吗?当我最需要对他行使我的权利的时候,难道要我放弃我的权利吗?你的权利!谁说要你放弃呢?只不过在目前它们才开始为他所承认罢了。迄今为止,你的权利都是通过暴力或诡计得来的;他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权威和义务的法则,因此,必须对他进行强制或欺骗,才能使他服从你。可是你看,你现在使用了多少新的锁链去束缚他的心啊!理智、友谊、对人的感激之情和深厚的爱都在向他述说,它们的声音是不能不为他所理解的。恶习还没有使他败坏到对这些声音竟充耳不闻,因为他在目前还只是感到自然的欲念。第一个自然的欲念,即自爱,使他把自己交给你去管教,他的习惯也在促使他愿意听命于你。如果一时的迷醉使他脱离了你,忏悔的心又马上会把他带回到你的身边的;他对你依依不舍的情谊才是唯一的永久不变的感情,其他一切的欲念都是转瞬即过,互相抵销的。你不让他变坏,他便终将乖乖地听从你的;只有在他已经变坏的时候,他才开始反抗的。
  我敢断言,如果你对他的日益旺盛的欲念进行直接的干涉,糊里糊涂地把他目前所感到的新的需要看作罪恶,你还要他永久听从你的话,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不遵循我的办法,我就不能向你担保今后的结果。你始终要想到的是:你是大自然的使者,而不是它的敌人。那么,应该怎样办呢?在我看来,要么就让他的倾向滋长,否则就加以压制;要么就实行专制的办法,否则就放任不管;这两个办法都有极其危险的后果,所以不能不在选择的时候有所犹豫。
  第一个解决这个困难的办法是赶快让他结婚,这个办法用起来当然是最可靠又最自然,然而我怀疑它究竟是不是最好的办法,是不是最有用的办法。我将在后面阐述我的理由,此刻,我同意青年人到了结婚的年龄就应该结婚。但是,他们结婚的年龄总是太提前了,其原因是由于我们使他们早熟,我们应当使结婚的年龄延迟到他们发育成熟的时候。
  如果说问题只是听任他们的倾向发展,那还好办;不过,在自然的权利和社会的法律之间存在着这样多的矛盾,以至要调和它们,就必须不断地躲开矛盾和绕过矛盾,必须采用很多巧妙的办法才能防止一个生活在社会中的人变得十分虚伪。
  根据上述理由,我认为,采用我所说的方法和其他类似的方法,我们就至少可以使青年人在二十岁以前不至于产生这种欲念,从而保持其官能的纯洁。的确,在日耳曼人当中,一个青年人要是在二十岁以前丧失了童贞的话,就会受到人们的羞辱的;所以,著述家有理由认为日耳曼人之所以体质健壮和子女众多,正是由于他们在青年时期是很节欲的。
  我们甚至还可以把这个时期加以延长,几个世纪以前,甚至在法国这也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在大家都熟知的许多事例中,且以蒙台涅的父亲为例来说明一下:他这个人为人之谨严和诚实,一如他的身体之长得强壮而有力气;他在意大利战争中服过长期的兵役之后,还发誓要到二十三岁的时候方才以童贞的身分结婚。我们在他的儿子的著作中可以看到,他在年过六旬的时候还保持着多么充沛的精力和快乐的心情。当然,反对我的人也许会硬说这是由于我们的风俗和成见使然,而不是由于一般人的经验。
  现在,我且不谈我们青年时代的经验,因为这种经验对没有经历过它的人来说,是不说明什么问题的。既然大自然没有规定过不能提前或延迟的严格的期限,我便可以在不超越自然的法则的条件下,假定爱弥儿由于我的教育而一直到这个时候都还保持着他那种最初的天真,但是我发现这种快乐的时期不久即将结束了。由于他周围都是一天比一天危险的陷阱,所以,不管我怎样努力,他一有机会就要逃避我的管束,而这样的机会不久就会到来的;他将依着他感官的盲目的本能行事,而他能幸免失足的希望是千分之一。我对人类的道德做过极其深刻的考虑,所以不能不看到这开头的一刹那间将对他的一生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如果我假装没有看见,他就会钻我这个缺点的空子;在他以为是瞒过了我,因此就会把我不放在眼里,而我也就成了一个促使他堕落的人。如果我想挽救他,那已为时太晚了,他已经不再听我的话了;他将把我看成一个讨厌的眼中钉,巴不得赶快把我拔掉。这时候,我只有一个合理的办法,那就是使他对他自己的行为负责,同时保护他不至于不知不觉间犯下过失,给他明明白白地指出他周围的危险。在此以前,我是利用他的无知去约束他的,而现在,就要通过他的智慧才能管住他了。
  所有这些新的教育内容是很重要的,所以值得我们再从头来谈一谈。现在,可以说是到了我应该向他交代一下我的工作的时候了,我应该向他说明他的光阴和我的光阴是怎样利用的,向他说明他是怎样一个人和我是怎样一个人,说明我做了一些什么事情和他做了一些什么事情,说明我们彼此之间互相的义务,说明他所有一切的伦理关系、他所承诺的一切信约和人们同他订立的信约,说明他的官能的发展已经到了什么程度,说明他必须走什么样的道路,说明他在那条道路上将要遇到的困难和克服的方法,说明我在哪些事情上还可以对他进行帮助,哪些事情是他今后可以自己依靠自己去办的;最后,还要说明他现在正处在紧要的关头,说明他周围有哪些他以前没有遇到过的新的危险,说明他在听任他日益滋长的欲望的支配以前,为什么应该对自己保持警惕的种种理由。
  你要知道,在教育成年人的时候,所采取的方法要和教育儿童的方法完全相反。你千万不要犹豫,而应当把你这样小心翼翼地隐瞒了如此之久的危险的神秘事情告诉他。既然他最后一定要知道这些事情,那就不能让他从别人那里知道,也不能让他自行知道,而只能从你这里知道;既然他今后不能不进行斗争,那么,为了使他不至于遭到突然的袭击,就应当使他了解他的敌人。
  我们发现有不少年轻人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很详细,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怎么会了解得这样多,而他们能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是没有吃过一番苦头的。不聪明的教育方法既不能达到良好的目的,而且还要使接受这种教育的人的想象力受到败坏,使他们易于沾染施行这种教育的人的恶习。不仅如此,家中的仆人还要在这方面迎合一个孩子的心,取得他的信任,从而使他把他的老师看作一个心情忧郁的可厌的人;而且,他们私下谈话的时候还要诋毁他,把他作为闲谈的话题。当学生到了这种地步的时候,老师就可引退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
  但是,孩子为什么要选择一些特殊信赖的人呢?其原因往往是由于管教他的人对他实行了专制的办法。如果没有什么不得不隐瞒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对管教他的人躲躲闪闪呢?如果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对他们满腹牢骚呢?他们自然而然地是他最初的知心人,我们根据他向他们谈心里话时的那种殷切样子就可以看出,直到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他们的时候,他还认为他对这些事情是一知半解的。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孩子没有顾虑,不害怕受到你的教训和斥责,他是一定会把他的思想全盘告诉你的,谁也不敢叫他向你隐瞒,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不会向你隐瞒任何事情的。
  我之所以这样信赖我的教育方法,是因为只要我尽可能严格地遵循这个方法,我就不会遇到什么事情使我在我的学生的一生中留下不愉快的印象。即使在他大发脾气、怒不可遏的时候,即使在他反抗这只阻挡他的手,想挣脱和逃避我的管束的时候,我在他那激动和盛怒的样子中仍然看到他还保持着他原来的天真;他的心和他的身体是一样的纯洁,既不懂得什么叫恶习,也不懂得什么叫虚伪;他不害怕别人的非难和讽刺,他从来不胆小如鼠,作出躲躲闪闪的样子。他保持着一颗白璧无瑕的坦率的心,他天真烂漫,无所猜疑,他甚至还不知道骗人有什么用处。我们从他的嘴上或眼睛中就可以看出他心灵的每时每刻的活动,而且,往往在他自己还没有觉察他心中的情感以前,我早就看出他有什么情感了。
  只要他还继续向我这样坦率地以心相见,乐于把他心中的想法告诉我,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眼前就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如果他变得比往常腼腆,比往常拘谨,如果我在他的谈话中第一次见到羞羞涩涩的慌乱神情,可见他的本能就已经是发展出来了,其中已经是含有邪恶的观念了,我已经是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了;这时候,如果我不赶快告诉他,他就要不顾我的管束,自己去弄个明白的。
  有些读者即使同意我的说法,也会这样想:在这种事情上,只要随随便便同这个青年谈一次话,问题就全部解决了。啊!要管住一个人的心,才不能采取这种办法咧!如果你不选好说话的时机,你说了也是白说的。在播种以前,应该先把土地锄好;道德的种子是很难生长的,必须要有长时间的准备,才能使它生根;说教之所以最没有用处,其原因之一就是它是普遍地向所有一切的人说的,既没有区别,也没有选择。听众在禀赋、思想、性情、年龄、性别、职业和见解上既然是这样千差万别,我们怎能认为同一个说教对他们全都是适合的呢?也许,你说给大家听的话,要适合于两个人都是办不到的;我们所有的一切情感都是这样不稳定,以至在每一个人的一生中要找出两个时刻对他所听的同一个说教产生同样的印象,也是不可能的。你可以判断一下,当火热的感官扰乱了你的理智和压抑着你的意志的时候,你还有没有心思去听那严肃的智慧的教训。所以,除非你已经使他处于明白事理的境地,否则,即使年轻人达到了有理智的年龄,你也不要同他谈什么理智。大多数教训之所以等于白说,其原因是由于老师的过错而不是由于学生的过错。冬烘先生和教师所说的话都是差不多的;不过,前者是漫无目的地信口而说的,而后者则是在确有收效的把握的时候才说的。
  正如一个梦游病者一样,当他昏昏沉沉地在一个深渊的边缘上徘徊的时候,如果突然一下把他叫醒的话,他就会掉到那个深渊中去的;我的爱弥儿就是这个样子,他在天真无邪的睡梦中反而能逃脱他看不见的危险,如果我突然叫醒他,他就会失足掉下去的。我们首先要使他离开那个深渊,然后才唤醒他,远远地把那个深渊指给他看。
  读书、孤独、懒散、坐着不动的生活、同妇女和青年的交往,所有这些,都是他在这个年龄所要通过的危险的路径,它们不断地把他引到危险的边缘。我利用其他的事物去转移他的感官的注意,我给他的思想画出另外一条路线,以便使它离开它刚刚开始走上的道路;通过艰苦的体力劳动,就可以遏制那把他引入歧途的想象力的活动。当他的两臂紧张地工作的时候,他的想象力便处于静止;当他的身体十分疲乏的时候,他的心就绝不会冲动。最直截了当而又简便易行的办法是:不让他去接近危险的场所。我首先带着他离开城市,离开那些可以引诱他的东西。但是,这还不够;要到什么样的荒漠和旷野才能逃脱那些追逐他的形象呢?如果我不同时消除他对危险的事物的记忆,那也等于没有使他脱离那些事物;如果我没有办法使他摆脱这一切,如果我不能使他自己分散他自己的心,那也等于让他留在他原来的地方。
  爱弥儿懂得一门手艺,但是我们在这个时候是不能利用这种手艺的;他喜欢农业,而且也会做庄稼活,但是只做农活还是不够的,因为他所熟习的工作已经变成老一套了,每天都那样干,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干;他心里在想另外的事情,脑子和手是各搞各的。必须找一种新的工作叫他去做,这种工作,要以它的新奇而引起他的兴趣,使他忙得不可开交,使他欢欢喜喜、专心专意地去做,使他热爱,并且把全付精力都投入这种工作。在我看来,现在似乎只有打猎才能一举而达到所有这些目的。如果打猎可以作为一种无害的娱乐,适合于成年人搞的话,那我们在目前就应当利用它了。爱弥儿具备了所有一切从事打猎的条件:他身体强壮,手脚灵巧,又有耐心,又不知疲劳。毫无疑问,他将对这种运动发生兴趣,他将把他这个年龄的一切劲头都投入这种运动;至少在一个时期内,他将失去由于生活舒适而产生的危险的倾向。打猎可以使他的心变得同他的身体一样的坚强,使他见惯流血和残酷的情景。人们说黛安娜是爱情的敌人,这个比喻是很恰当的:爱情的缠绵完全是从舒适宁静的生活中产生的,激烈的运动将窒息一切温柔的情感。在森林和田野中,情人和猎人的感受是这样的不同,以至他们对相同的事物所产生的印象竟大相径庭。在前者看来是清凉的树荫,是小灌木林,是幽会之地,而在后者看来则是一片牧场,是野兽藏身之处;在这些地方,前者所听到的是笛声和黄莺的歌声,而后者所听到的则是号角声和狗吠声;前者在心目中好象是看到了森林女神,而后者则以为是看到了猎人、猎狗和马匹。你陪着这两种人去散步,听一听他们不同的语言,你马上就会明白这个世界的样子在他们看来是完全不同的,他们的思想也象他们的爱好一样,是迥然两样的。
  我当然知道怎样把这两种兴趣结合起来,怎样才能最终获得时间去领略它们。但是,青年人的热情是不能这样划分的:使他唯一去搞他所喜爱的事情,不久就会把其他一切完全忘掉的。不同的欲望产生于不同的知识,只有我们最初的喜好才能成为我们长期追求的目标。我不希望爱弥儿把他整个的青年时期都用去屠杀野兽,我更不赞许他热中于这种残忍的行为,我的目的只是用它去延迟另外一个更加危险的欲念的到来,以便在我向他谈到这个欲念的时候,他能保持冷静,容许我从从容容地描述,而不使他的心里感到骚动。
  在人的一生中,有一些时期是永远不能忘怀的。爱弥儿现在正在接受我所阐述的这种教育,这段时期,对他来说就是永远不能忘记的,它对他今后的一生都要产生影响。所以,我们要深深地把它印在他的脑子里,使它永不磨灭。我们这个时代的错误之一,就是过多地使用了冷静的理智,好象人除了理智以外,就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了。由于我们忽视了影响想象力的表象的语言,我们便失去了语言之中最有力的语言。说话的印象总是很淡然的,我们通过眼睛比通过耳朵更能说动一个人的心。由于我们只讲一番道理,结果遂使我们的教训流为空谈,不能实践。单单凭理性,是不能发挥作用的,它有时候可以约束一个人,但很少能够鼓励人,它不能培养任何伟大的心灵。事事讲一番道理,是心胸狭窄的人的一种癖好。有气魄的人是有另外一种语言的;他通过这种语言,能说服人心,作出行动。
  我发现,近几个世纪以来,人和人之间除了用暴力和利害关系互相控制以外,便没有其他的办法,而古代的人彼此间大都是采用劝导和心灵感召的办法的,其原因是由于他们知道利用表象的语言。所有一切的契约都是很庄严地达成的,以便使它们不至受到任何破坏。在实行暴力以前,神就是人类的主宰;在神的面前,人们订立条约,结成联盟,宣布他们的信约;地球的表面就是一部记载这些事情的书。岩石、树木和一堆堆的石头,由于经历了这些行为都变成为神圣的东西,受到野蛮人的尊敬;它们就是这本书的篇页,时时刻刻都展现在人的眼前。宣誓的井,活的和看得见人的井,芒布累的古老的橡树,作见证的石堆,所有这些,尽管是很简陋的纪念物,然而是很庄严的,象征着契约的神圣,没有哪一个人敢用犯罪的手去亵渎它们,这些无言的证人远比今天的严酷的空洞的法律更能坚定人的信念。
  在政府的统治下,王权的威仪压制着人民。尊贵的表记,如王座、王笏、紫袍、王冠和纹章,在他们看来都是神物。用这些赫赫的表记把一个人装扮起来,就能受到他们的敬重。这个人不用军队和威胁的手段,只要一开口,人们就服从。现在,人们要取消这些表记,这样蔑视的结果怎样呢?王室的威严将从所有的人的心中消失,国王只有使用军队才能得到人民的服从;臣民之所以尊敬他,完全是由于害怕受到惩罚。国王固然是再也用不着戴什么王冠,贵族也用不着戴什么显示他们的尊贵的标记;但是,要执行他们的命令,他们就非要有十万人的军队不可。这样做,尽管在他们看来也许还觉得更好一点,但是我们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长此下去,终究对他们是不利的。
  古代的人能仗他们的口才达到他们的目的,这一点固然是很奇妙的;但是,这种口才不仅表现在措辞的美,而且,从来就是说话的人所说的话越少,他所取得的效果反而越大。说话之所以显得生动,不在于说了些什么辞,而在于使用什么符号来表达;不是说得生动,而是演得生动。把一个东西呈现在人的眼前,就能燃起他的想象,引起他的好奇,使他一心等着你要说些什么话;单单这个东西往往就能说明全部的问题。思腊西布路斯和塔昆尼乌斯割掉罂粟的果实,亚历山大在他所宠幸的人的嘴上盖上他的钤记,戴奥吉尼斯走在芝诺的前面,他们这样做,岂不是比发表长篇的演说更能说明他们的意图吗?要反来复去地说多少话才能把这些观念说得清楚呢?大流士在同西塞人以兵戎相见的时候,收到西塞王送来的一只鸟、一只青蛙、一只老鼠和五枝箭。使者把这些礼物放下以后,一言不发地就转身回去了。要是在我们今天,这个人就会被大家当作疯子。大流士明白了西塞王的可怕的意思,赶快就收兵回国了。假使用一封信来代替这些东西,它愈说得气势汹汹,它就愈吓不倒人,大流士必然把它看作是虚张声势,一笑置之的。
  罗马人是多么注意表象的语言啊!他们所穿的衣服,是随着年龄和身分的不同而有差异的;礼袍、长褂、锦衣、小金结子、缘饰、宝座、棍杖、权标、斧子、金冠、叶冠、花冠、小凯旋、大凯旋,所有这些在他们那个时候都是很考究的,都代表一定的意思和礼仪的,在公民的心目中都产生了一定的印象。国家所注意的是:人民是不是应该集中在这个地方而不集中在那个地方,是不是瞻仰过神殿,是不是倾向元老院,是不是选择在哪一天审议政事。被告人要另外换一身衣服,候选人也要穿另外一种衣服,战士不夸他们的战功而只显示他们的伤痕。在凯撒死的时候,我假想有这样一位当代的演说家,为了感动人民,一定会用尽所有一切陈腐的套语,以为这样就可以对凯撒的伤,对凯撒的血和尸体作一次动人的描写,然而安东尼尽管能言善辩,对这些却只字不提,他叫人把凯撒的尸体搬来,这才是美妙的修辞法啊!
  我在这里又把话说到其他的事情上去了,我有好多次都是这样不知不觉地脱离了本题,我离题的次数也真是太多了,再讲下去,读者是忍耐不住的,所以,我现在还是言归正传,回到本题。
  你千万不要干巴巴地同年轻人讲什么理论。如果你想使他懂得你所说的道理,你就要用一种东西去标示它。应当使思想的语言通过他的心,才能为他所了解。我再说一遍:冷冰冰的理论,只能影响我们的见解,而不能决定我们的行为;它可以使我们相信它,但不能使我们按照它去行动,它所揭示的是我们应该怎样想而不是我们应该怎样做。如果对成年人来说是这样的话,对青年人来说就更应该是这样了,因为,他们现在受着感官的蒙蔽,他们怎样想象就怎样认识的。
  尽管是做好了我所讲的这些准备工作,我也并不突然一下走进爱弥儿的房间,把我要教育他的这件事情一本正经地讲一大套话。我要首先从触动他的想象着手,我要选择时间、地点和对象,我要它们能产生我所希望的印象;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叫整个的大自然来为我们的谈话作证;我要那永恒的存在–自然的创造者–证明我所讲的话是真理,我要他做爱弥儿和我之间的裁判;我要在我们谈话的地方打上记号,把我们周围的岩石、森林和山脉作为记载他的诺言和我的诺言的石碑;我将在我的眼睛、声调和姿势中表达我希望对他唤起的热情;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开始说,而他也才听我,我心情激动,而他也深受感动。由于我深深感到我的责任是十分的神圣,所以我也要使他觉得他的责任是最值得尊重的;我要用种种形象来使我的论点具有说服的力量,我决不长篇大论和杂乱无章地讲什么枯燥的教条,但是我要流露出充沛的情感;我所讲的话都是很严肃和简洁的,但是我心中想到的事情怎样也说不完。当我把我为他所做的事情告诉他的时候,我要向他指出,所有这一切都好象是为我自己做的,他将在我深厚的情谊中看出我做这一切事情的理由。当我突然把话头一变的时候,我将使他感到多么惊奇和多么激动啊!我不谈他的利益,就不会使他的心感到紧张,反之,此后我只是谈我自己的利益,却更能打动他的心;我已经使他年轻的心中产生了友爱、慷慨和感恩之情的幼芽,看着它们成长是很愉快的,现在,我要用它们去激发他的心了。我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让热情的眼泪流在他的身上,我将告诉他说:”你是我的财产,我的孩子,我的事业;我要等到你得到幸福的时候,我才能取得我的幸福;如果你使我的希望落空,你就窃取了我二十年的生命,使我到老年的时候遭受痛苦。”你向一个青年人这样讲,才能把你所讲的话深深地刻画在他的心里。
  在此以前,我举了一些老师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应该如何教导学生的例子。我这一次也打算这样做,但是经过几番试验之后,我放弃了这个办法,因为我认为法国的语言是太细腻和雕琢了,不宜于用来在一本书中描述就某些事情所施行的初步教育的那种天真作法。
  人们说,法语是语言之中最雅洁的语言;可是我,我却认为它是最污秽的语言;因为,我觉得,一种语言的雅洁不在于能避免粗俗的辞汇,而在于没有那些辞汇。实际上,你要避免它们,反而不能不把它们放在心中斟酌一番,而且,还没有哪一种语言比法语更难于干干净净地表达各种意思了。读者对作者所说的一切都感到吓然,大吃一惊,因为他轻易地就能发现猥亵的说法,然而要作者避免这些说法的话,那就困难了。一句话既然经过了不洁净的耳朵,又怎能不沾染污秽呢?反之,一个风俗敦厚的民族,不论表达什么事情,都是有适当的说法的,这些说法很正当,因为它们用就用得很正当。再也找不到哪一个人说的话比《圣经》上所说的话更朴实的了,其原因正是由于《圣经》上的话是出自一片天真的。要使《圣经》上讲的事情听起来不正经,只须把它们译成法文就行了。我要告诉爱弥儿的话,在他的耳朵听起来都是规规矩矩、正正派派的,然而要读者读起来也有这种感觉
  的话,那就要具备一个象他那样纯洁的心。我甚至认为,当这件事情使我们谈到道德问题的时候,还应当考虑一下我们所讲的话是不是真正的文雅,是不是对罪恶故弄玄虚;因为,他在学会朴实的语言的时候,一定会同时学会严肃的语言的,所以,应当使他知道这两种语言为什么是这样的不同。不管怎样,我总认为,我们不应当过早地拿一些空洞的教条去塞年轻人的耳朵,以免他成长到正该应用这些教条的年岁时,反而对它们加以嘲笑;我们应当等待,等待他能够听懂我们的话的时候,我们才向他如实地阐述自然的法则,向他指出这些法则对人们施加的制裁表现在违背它们的人就要遭受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在向他讲到这个不可思议的生殖之谜的时候,我们除了让他知道自然的创造者使这种行为具有快感之外,还应当让他知道这种行为之所以微妙,是由于有专属的爱情,让他知道有许多忠贞的义务包围着这种行为,使这种行为在达到目的的时候将获得双倍的快乐;我不仅把婚姻描写为一切结合之中最甜蜜的结合,而且还描写为一切契约之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契约,因此,我要着重说明为什么这种结合是这样神圣地受到一切人的尊重,为什么任何人如果敢玷污它的纯洁就要受到世人的憎恨和诅咒;我将向他描绘一幅触目惊心的真实的图画,说明荒淫无度的恐怖,说明他的兽行是多么愚蠢,说明在这条看不见的道路上一失足就要造成种种罪恶,就要把走这条道路的人拖入毁灭的深渊;我将有凭有据地向他指出崇尚贞洁,就能获得健康、精力、勇气、美德以及爱情的本身和人类的一切真正的财富;我认为,当我们已经使他希望保持贞洁的时候,我们将发现他的心就会倾听我向他讲解的保持贞洁的方法,因为一个人只要还保持着他的贞洁,他就会珍惜它,只是在他已经失去贞洁之后,他才会等闲视之的。

  所以,说作恶的倾向是不可制服的,说我们不仅不能战胜它,而且还要屈服于它,是说得不对的。奥里利阿斯拉维克托说,有几个爱女色爱迷了的人,为了和克利奥帕特拉欢度一宿,竟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这样的牺牲,在患了色情狂的时候,是可能做出来的。但是,现在假定有一个最疯狂、最不能控制其感官的人发现别人在准备刑具,并且确信一刻钟以后自己就要极其痛苦地死在刑具之下,从此刻起,这个人不仅马上会拒绝诱惑,而且还觉得要战胜它们也是不难的,因为,同诱惑相伴随的可怕的形象将立刻打消他接受诱惑的念头,由于接受诱惑的念头接连被打消,这种念头也就不会再产生了。我们之所以有这个缺点,唯一的原因是由于我们的意志薄弱,其实,我们从来就是有坚强的力量去实现我们的强烈的愿望的。”有毅力,就能克服困难。”啊!如果我们能够象爱惜生命那样痛恨罪恶,我们就能轻而易举地象克制自己不吃那放有毒药的美味的菜一样,不去犯那片刻之乐的罪。
  在这件事情上,你对一个年轻人所施的一切教育之所以没有成效,那是由于你所施的这些教育还缺乏他那个年龄的人所能懂得的道理,而且重要的是,对任何年龄的人所讲的道理都要以一定的形式表述,才能得到他们的喜欢,这一点,你怎么不明白呢?如果必要的话,就用严肃的口气讲,但是,要让你所讲的话始终具有一种使他不能不听的魅力。我们不能干巴巴地说一些话来打消他的这些欲望,我们不能遏制而要引导他的想象,以免它产生可怕的结果。对他讲什么叫爱,对他讲妇女,对他讲快乐的事情;要使他在你的谈话中能发现使他年轻的心感到高兴的美妙的事物;要千方百计地使你成为他的知心人,因为只有在你变成了他的知心人的时候,你才能真正做他的老师。所以,别担心你的话会使他感到厌烦,他要求你告诉他的话,比你想谈的还多。
  如果我按照这些原理采取了一切必要的预防措施,并且在我的爱弥儿年岁日增,到了这个紧要关头的时候,我把所有这些应该告诉他的话都告诉了他,我深深相信,他将在我预定的时刻迫不及待地自己来要求我的保护。当他发现他周围的危险时,他将怀着他那个年龄的满腔热情来向我说:”啊,我的朋友,我的保护人,我的老师!请你再行使你想放弃的管教我的权能,因为目前是我最需要你管教的时候;在此以前,只因我的能力柔弱,你才管教我;而现在,则是出自我的心愿,要求你行使这种权能,而我也将比以往对它更表示尊重。请你保护我不受我周围的人的毒害,而且特别要保护我不为我自身的敌人所陷害;请你关心你自己的事业,使它适于享受你的令名。我愿意服从你的规矩,我愿意始终服从,这是我永恒不变的心愿;万一我有不服从你的地方,那是因为我遇到了我身不由主的事情。所以,请你保护我不受我的情欲的蹂躏,从而使我恢复我的自由;你要防止我变成它们的奴隶,要使我做我自己的主人,不服从我的感官,而服从我的理性。”
  当你使你的学生达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能达到的话,应该归咎于你),你要注意,不可过分地相信他所说的话,以免在他觉得你对他管得过严的时候,埋怨你出其不意地对他施加控制,从而认为他有权逃避你。正是在这种时刻,一言一行都要斟酌和谨慎,尤其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你对他采取这种态度,所以对他的影响特别深远。
  你对他说:”青年人,你轻率地作出了一些难以遵守的诺言,在作出诺言以前,你应当对它有一番了解,因为你还不知道情欲将多么凶猛地把人们拖入那些掩盖在快乐的情景之下的罪恶的深渊。你的心灵并不卑贱,这我是知道的;你不会违背你的信约,但你将一再后悔你承诺了这样的信约!你将一再责骂那个爱你的人,因为他为了替你解除那些即将降临到你的身上的痛苦,不得不使你感到伤心!尤利西斯被茜林的歌声打动之后,便叫开船的人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同样,你被快乐的外衣迷惑之后,也想挣断你身上的锁链的;你将再三再四地抱怨我,当我最关心你的时候,你反而责备我对你实行专制;我一心一意地为你寻求幸福的时候,反而遭到你的仇恨。啊,我的爱弥儿,如果我在你的心目中变成了一个可恶的人,我将感到万分痛苦的,即使是为了你的幸福,这个代价也是太大的。可爱的年轻人,因为你答应服从我,所以就使我不能不教导你,不能不为了你而忘记我自己,不能不拒绝听你的种种抱怨,不能不继续不断地使你的欲望和我的欲望作斗争,这一切你难道不明白吗?你加在我身上的这个担子,比你自己肩负的担子还重。在承担这种担子以前,要好好地估计我们的力量;你花一些时间去考虑一下,同时让我也花一些时间去考虑;你要知道,我们愈是慢慢地确定我们遵守的信约,我们的信约便愈是能够得到忠实的遵守。”
  你自己还须知道的是,你愈是对信约想得困难一些,你的信约便愈是容易付诸实施。应当使你的学生知道他答应遵守的诺言是很多的,而你答应遵守的诺言比他还多。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也就是说他在契约上签过字之后,你就应当改变语气;你原来说要管得尽量的严格,而现在却要做得尽量的宽和。你告诉他说:”我的年轻的朋友,你还缺乏经验,所以我要使你能保持你的理智。你现在已经有能力处处看出我的行为的动机,所以你只要保持冷静的头脑,就可以明白我的动机何在。你首先要服从我,然后才问我为什么要命令你那样做的原因,一到你能够理解我,我随时都可以向你解释其中的道理,我决不害怕你来做你和我之间的裁判。你答应服从我的管教,而我则答应只利用你的服从来使你成为人类当中最幸福的人。我可以拿你以前所过的生活来证实我的诺言。只要你能找到另外一个象你这样年纪的青年享受过你这样美好的生活,我就不再向你提什么诺言了。”
  树立了我的威信之后,我首先注意的是:要怎样才能避免使用这种威信。我想方设法地渐渐得到他对我的信任,以便成为他在寻求快乐中的知心人和决定人。我不仅不打击他那样年纪的倾向的发展,我反而要熟习它们的发展的情况,以便加以控制;我要了解他的观点,才能对他进行指导;我决不牺牲他现在的快乐去寻求什么遥远的幸福。我不希望他有一时的快乐,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他有永久的快乐。
  有些人为了不让青年人掉入情欲的陷阱,就想一本正经地教育他,想使他对爱情产生厌恶,甚至想使他认为在他那个年龄一产生爱情的念头便是犯罪,好象爱情只是老年人的事一样。大家的心里都明白这种教法是错误的,是不能说服人的。青年人在可以信赖的本能的引导下,对这种晦气的教条虽然是假装接受,但在暗中是要取笑的,一有机会,就会把它们束之高阁的。这种教法完全是违背了自然。我采取相反的教法,反而能更有把握地达到同样的目的。我不怕促使他心中产生他所渴望的爱情,我要把爱情描写成生活中的最大的快乐,因为它实际上确实是这样的;我向他这样描写,是希望他专心于爱情;我将使他感觉到,两个心结合在一起,感官的快乐就会令人为之迷醉,从而使他对荒淫的行为感到可鄙;我要在使他成为情人的同时,成为一个好人。把一个年轻人的日益滋长的欲望完全看成理性教育的障碍,这是多么狭隘的眼光啊!我,我则认为这种欲望恰恰是使他乖乖地服从理性教育的手段。我们只能够以欲念来控制欲念,我们必须利用它们的威力去抵抗它们的暴虐,我们始终要从天性的本身去寻找控制它的适当的工具。
  爱弥儿生来不是为了永远过独居的生活的,作为社会的成员,他要为社会履行他的义务。既然他要同人们一起生活,他就应当对他们有所认识;他已经一般地了解人类,但是他还需要分别地了解个人。他已经知道人在世界上要做些什么事情,但是他还需要知道人在世界上应当怎样生活。对于这个巨大的舞台,他已经知道其中的内幕,现在是到了应该把它的外部的情景告诉他的时候了。这时候,他不仅不会象一个卤莽的青年那样对它没头没脑地羡慕,而且要用严正的思想去辨别它的真象。毫无疑问,他的情欲可能对他有所摧残;听任情欲的摆布,怎能不受到它的摧残呢?但至少是,他决不受别人的情欲的欺骗。当他看见别人产生情欲的时候,他将以智者的眼光去看他们,既不会学他们的样子,也不会受他们的偏见的诱惑。
  正如人生中有一个年龄是适合于用来研究学问一样,在人生中也有一个年龄是适合于用来研究社会的习惯的。一个人要是过早地了解这个习惯,他就会不加分别、不加思考地终生遵从这种习惯,因此,尽管是遵从得很好,但他始终不知道他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但是,如果一个人既了解这种习惯,又明白这种习惯的道理,他就会有分别地遵从,因此也遵从得更恰当、更真诚。你把一个一无所知的十二岁的孩子交给我,到他成长到了十五岁,我再把他交还给你,这时候,我敢保证他同一个从幼儿时期就开始受你的教育的孩子相比,他所学得的知识同你的孩子学得的知识是一样多的;所不同的是,你的孩子的知识表现在他心里记得的东西多,而我的孩子的知识则表现在他能进行判断。同样,我们也可以用这个方法教育一个已经步入社会的二十岁的青年,只要我们善于教导,一年以后,他同一个从童年时期起就一直生活在社会环境中的青年相比,他一定是更加可爱和更加大方的,其原因是:前者能够分别情况,对年龄、地位和性别不同的人采取合乎社会习惯的办法,能够把种种情况归纳成原则,并且把它们应用于意料不到的事情;反之,后者成天都是那样死板板的照章行事,而一到了没有章法可循的时候,就会弄得手足无措了。
  法国的少女个个都是在修道院受教育一直受到结婚的。我们知不知道她们是很难懂得这些在她们看来是十分新奇的方法呢?我们能不能够把巴黎的妇女之所以那样窘态毕露和不了解社会习惯说成是因为她们没有从小就在社会中生活呢?这种偏见来之于世俗的男人的本身,因为他们不知道除了这个小小的理由以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所以就错误地认为早入社会,就能了解社会。
  在另一方面,我们当然也不应该等得太久。一个人的青年时期如果全都是在远离社会的地方度过的,则他以后到社会中去,便会终生都带有那种拘拘束束的样子,说话也总是说得不得体,举止也很生硬,而且,即使他已经习惯了社会的生活,他也无法改掉这些笨拙的地方,反而愈改愈闹笑话。每教导一件事情,都要选择一个适当的时间,都要避免它带来的危险。特别是我们现在所教导的这件事情,更是危险重重,所以我决不让我的学生毫无防范地去冒这种危险的。
  如果我的方法能够完全成功地达到一个一贯的目标,如果它在避免一个困难的过程中又能同时防止另一个困难的产生,那么,我就可以断定它是一个好方法,断定我在运用它的时候也运用得很正确。我认为,在目前这件事情上,我按照我的方法而采取的策略就是如此。如果我采取严酷和冷淡的态度对待我的学生,则我就会失去他的信任,不久以后他就会躲避我。如果我事事依从他的心意或闭着眼睛不管,我又怎能作他的保护人呢?我只是在他放肆胡闹的时候才对他使用我的权威,牺牲我的良心去挽救他的良心。如果我唯一无二地是抱着教育他的目的才使他进入社会,则他所受的教育,将比我预期的还多。如果我使他同社会隔离一直隔到底,则他从我这里又能学到什么东西呢?也许他能学到种种的学问,但最为每一个人和公民所需要的学问他却没有学到,这种学问就是:怎样跟他的同胞一起生活。如果我在这方面对他的教育进行得太早,则他将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因为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是只注意他眼前的事情的。如果我只满足于使他得到快乐,那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他将日趋萎靡,得不到任何教育。
  以上这些都不是我的目的。我的计划是在于为这件事情做好种种准备。我将对这个年轻人说:”你的心需要一个女伴,让我们去寻找一个适合于你的伴侣,也许我们是很不容易找到她的,真正优秀的人始终是很少的,但是,我们既不着急,也不畏难。毫无疑问,总是有这样一个真正优秀的人的,到最后我们总会找到她,或者至少也会找到一个同她差不多的人的。”我用这样一个使他满怀希望的计划,就可以把他带入社会。我还用得着多费唇舌吗?你看我这样讲,岂不是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吗?
  当我向他描述我替他寻找的情人是什么样子的时候,请你想一想我是不是能够使他倾听我讲的话,我是不是能够使他觉得我所讲的品质确实是可爱,我是不是能够使他领会他应该追求或逃避哪些情感。如果我不能够使他预先渴望找到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我也许就要算是人类当中最愚笨的人了。向他描绘的对象只不过是想象的,但问题是要使他厌恶那些可能诱惑他的人,要他到处进行比较,从而使他宁可要他幻想中的人而不要他所看见的真正的人,因为真正的爱情如果不是虚构和梦想的,它本身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想象中的人总是比我们实际追求的对象更可爱的。如果我们发现我们所爱的对象不过就是那个样子,那么,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爱情了。当我们停止了爱,尽管我们所爱的人仍然同从前一样,我们也觉得她没有什么可爱的;庄严的面纱一旦掉落,爱神就消失了。我在描绘想象的对象的时候,我要进行比较,作出判断,从而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防止他对真正的人物产生幻象。
  我决不因此就向青年人描绘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十全十美的模特儿,我决不采取这个办法去拉他,但是,我要这样来挑选他的情人的缺点,要她的缺点同他相适合,为他所喜欢,而且还要以她的缺点去改正他的缺点。我也不向他说假话,硬说我所描绘的人确实是有的,但是,如果他喜欢我所描绘的样子的话,他就会希望很快地得到这个样子的人。从希望到想象,这个过程是很容易走过的,因为,只要你巧妙地描绘,突出显著的特征,就可以使他想象的人物具有很大的真实感。我甚至可以给这个想象的人物取一个名字;我将笑着对他说:”我们给你未来的情人取名叫’苏菲’,’苏菲’是一个吉祥的名字;如果你所选择的对象本来不叫’苏菲’,她至少也要配得上我们称她为’苏菲’;现在我们可以预先把这个光荣的名字给她。”讲了这些话以后,如果我既不肯定,也不否认,而是找一些事情把话引到一边去,就会使他的怀疑变成信心;他就会认为我们故弄玄虚地不把他将来的妻子告诉他,而且认为时间一到他就会看到她的。只要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只要我们好好地选择了我们向他描绘的特点,则其他的一切就好办了;我们让他出入于社交场合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我们只须保护他的感官不受毒害就行了,他的心是很安全的。
  但是,不管他是不是把我向他描绘得这样可爱的模特儿想象成哪一个人,只要这个模特儿描绘得很清楚,就既不会使他对所有同它相象的人减少爱恋之情,也不会使他对那些不象它的人不保持疏远,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模特儿好象是真有其人似的。这是多么便利的一个办法啊!采用这个办法,我们就可以保护他身临危险而心不受危险,就可以利用他的想象去控制他的感官,就可以把他从那些女人的手中挽救出来,因为她们要他花极高的代价才能学到这些知识,她们为了培养一个青年的礼貌,竟牺牲他的诚实。苏菲是这样的平凡!所以,当其他的妇女向他走来的时候,他将以什么眼光去看她们呢?苏菲是这样的质朴!他怎么会喜欢她们那种神气呢?他所想的同他所看到的差得太远了,所以他是永远不会受到她们的危害的。
  所有那些主张对孩子加以管束的人,都是根据同样的偏见和同样的教条而得出这种看法的,因为他们对孩子们的观察就没有观察得深刻,他们对孩子们的想法更是错误的。青年人之所以开始走上歧途,不是由于他们的体质或感官的发育,而是由于人的偏见。如果这里有几个在寄宿学校受过教育的男孩子和在修道院受过教育的女孩子,我可以当着他们的面证明这一点;因为他们最初学习的东西,唯一能够学会的东西,就是种种的恶习;使他们遭到败坏的,不是他们的天性,而是人们的榜样。现在,我们且不去管那些在寄宿学校和修道院的男孩子和女孩子,让他们去受那不良的风气的败坏,他们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了。我在这里只谈一谈家庭的教育。现在假定有一个青年人是在他父亲的外省的家中受过良好的教育的,让我们看一看他到了巴黎,或者说,看一看他进入社交场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将发现他心中所想的都是正当的事情,他的意志和他的理智是同样的健康;你将发现他对罪恶的事情表示轻蔑,对花天酒地的生活感到害怕;只要一提娼妓的名字,你就会发现他的眼睛中流露出天真无邪的恶感。我认为,如果青年人了解她们的目的和穷困境遇的话,他们是决不会自己走进那些可怜的人的幽暗的屋子的。
  六个月以后,当你重新见到这个青年的时候,你就再也不认识他了;要不是他向你嘲笑他过去是多么老实,要不是由于你告诉他说他原来是一个朴实的人因而使他感到羞愧,要不是从这两点上看出他确实是那个青年,看出他对自己的行径感到赧颜的话,你根据他那些放肆的语言、时髦的套语和轻浮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另外一个人哩。唉,在多么短的时间中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啊!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突然和这样巨大的变化呢?是由于他的体质的发育吗?他在他父亲的家庭中不也是在这样地发育吗?而且我们断定,他原来是没有这样的说话的语气和套语的。是由于感官开始领略到享乐的味道吗?恰恰相反。当一个人开始寻欢作乐的时候,他是感到羞怯不安的,他要躲避光明和喧嚣的人声。最初几次肉体的快乐总是很神秘的,贞洁的心使这几次放浪的行为更有乐趣,想把它们隐瞒起来。头一个情人将使他感到胆怯,而不会使他变得不知羞耻。由于这个年轻人被这种如此新奇的情景所迷醉,因此他总是悄悄地去享受,生怕把它们失掉了。如果他把这些事情拿出去乱说,则可见他既不是一个色鬼也不是一个钟情的人;他愈是吹嘘,便愈见他不懂得爱情的乐趣。
  这种前后判若两人的情况,完全是思想方法改变的结果。他的心还是那个心,可是他的想法已经变了。他的感情的变化尽管是比较慢,但最后也将由于思想方法的改变而改变;只要一到这种地步,他就真正的堕落了。他刚刚进入社交场合,就在其中受到一种同他原来的教育截然相反的教育,结果,就使他轻视他原先看重的东西,而看重他原先轻视的东西,别人将使他把他父母和老师的教训看作是陈腐的废话,把他们谆谆教导他的天职看作是孩子们应该遵守的规矩,而他现在已经长成大人,便可以把这些规矩不放在眼里了。他认为,为了自己的体面,不能不改变自己的做法;即使他没有那种欲念,他也要去大胆胡为;他以为,不胡闹一阵反倒不好意思。他还没有领会善良风俗的意义,就竟然看不起这些风俗;他以花天酒地的生活感到自豪,而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淫荡的浪子。我永远不能忘记一个瑞士卫队的军官所说的一句坦率话,他虽然是讨厌他的伙伴们的那种胡闹的寻欢作乐的生活,但是又不敢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为的是怕受到他们的嘲笑,因此他说:”我跟着去寻欢作乐,正如我不喜欢卷烟也跟着抽烟一样,一搞惯了就尝到其中的滋味了,一个人总不能老是象一个孩子似的。”
  所以,对一个进入社会的青年来说,应该提防的不是色欲而是虚荣;因为,他将听从别人的倾向的支配而不听从自己的倾向的支配,他之所以这样放荡,是由于狂妄的心理而不是由于爱情。
  如果承认这一点的话,我就要问,在抵抗一切可能伤害他的道德、情操和元气方面,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一个人比我的学生具有更好的武装,还有哪一个人比他更能抵抗风暴的袭击,因为,他对哪一种引诱没有防御的能力呢?如果他的欲念促使他去接近妇女,他在她们当中将找不到他所寻求的人,因而他已经有所归属的心将使他裹足不前,同她们保持疏远。如果他的感官使他心慌神乱,燃起了欲火,他又怎样去满足他的感官呢?通奸和寻花问柳的可怕的后果将使他远离娼妓和已婚的妇女,因为青年人的放荡行为往往是由这两种妇女当中的一种妇女开始引起的。一个未婚的女子也可能是很风骚的,但是她不可能是脸皮很厚的;即使一个青年男子认为她乖巧伶利,想娶她为妻,她也不会自动去搂着他的脖子的,何况还有人监护着她哩。从爱弥儿这方面来说,他也不会完全听从自己的情欲的支配;他们两个人至少是怀着胆怯和害羞的心的,因为这种心理是同最初的欲念分不开的;他们决不会一下子就亲热到了极点,他们也不能毫无阻碍地从从容容地逐渐亲热起来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他就已经学会了他的伙伴们的榜样,学会了他们那样嘲笑自己的节制,硬要摹仿他们的行径。但是,在世界上还有哪一个人比他更讨厌摹仿别人的行为呢?象他这个自己既没有偏见也不为别人的偏见所左右的人,怎会象其他的人那样一听到别人嘲笑就变了样子呢?我已经花了二十年的功夫使他具有抵抗冷嘲热讽的人的能力,他们要愚弄他的话,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办得到的,因为在他看来,嘲笑不过是愚人们的语言,要不为他人的嘲笑所动,就要鄙弃他们的偏见。对于他,要采取讲道理而不采取嘲笑的方式,才能打动他的心;只要是讲道理,我就不害怕孟浪的年轻人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我有良心和真理为我的后盾。即使他产生了偏见,二十年的情谊也将发挥它一定的作用:任何人都不能够使他相信我曾经拿一些没有用处的教育折磨过他,在一个正直和富于情感的心中,一个忠实的朋友的声音将压倒二十个引诱者的叫嚣。由于现在的问题只是向他指出他们在欺骗他,向他指出他们在假意把他当作成人看待的时候,实际上是把他当作小孩子,所以,我说话的时候,始终要语气严肃,说得恳切,以便使他明白只有我才把他当作成人。我将对他说:”你知道,由于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所以我才说这番话的,我不能不这样说。可是那些年轻人为什么要来劝说你呢?那是因为他们想引诱你,他们并不是爱你,他们也不是关心你;他们唯一的动机是想陷害你,因为他们看见你比他们高尚;他们想使你也堕落得象他们那个卑贱的样子,他们之所以骂你听我的管束,为的是好让他们来管束你。你相不相信不由我而改由他们来管束你,对你有好处?难道说他们比我还高明?难道说他们对你一天的情感比我对你的情感还深?要说明他们的嘲笑有他们的道理,那就要说出他们有什么依据,他们凭什么根据说他们的行为准则比我们的行为准则好?他们只不过是在摹仿其他的轻浮的人的样子,而现在又要你摹仿他们的样子。为了摆脱他们所说的他们的父亲的偏见,他们就去听从他们的伙伴的偏见。我不明白他们这样做有什么用,但是,我发现他们肯定地会失去两个巨大的好处:其一是父母的爱,而父母的忠告总是很诚恳的;其二是经验,而经验是使我们能够判断我们所知道的事物的,当父亲的人都曾经经历过小孩子的生活,而小孩子则未经历过父亲的生活。
  ”你相不相信他们是真正按照他们那些荒谬的说法行事呢?不是的,亲爱的爱弥儿,他们为了欺骗你,竟对他们自己也说假话;他们的表里是不一致的,他们的心在不断地揭露他们的虚伪,他们的话往往同他们的行为相矛盾。他们当中有些人把老实的人作为谈笑的材料,但是,要是他们的妻子也象他们那样取笑老实人的话,他们就会感到不愉快。他们当中有些人对道德不道德满不在乎,甚至对他们未来的妻子的不道德行为,或者,在丧尽了廉耻之后,对他们已经结婚的妻子的不道德行为也等闲视之;但是,再说下去,谈一谈他们的母亲,看一看他们会不会为了冒改姓名,为了盗窃另一家人的嫡亲的继承者的财产,而甘心做一个同人苟合的行为不端的女人的儿子,看一看他们在被别人当作私生子的时候,是不是不动声色。他们当中哪一个人愿意他的女儿也蒙受他使人家的女儿所蒙受的那种羞辱呢?如果你把他们教你的那些法则应用于他们自身的话,他们没有一个不把你置之死地的。这就可以看出他们是言行不一致的,他们当中没有哪一个人是相信他自己所说的话的。我要阐述的道理就是这些。亲爱的爱弥儿,如果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的话,你便把他们的道理拿来想一想,并且同我的道理比较一下。如果我也象他们那样采取冷嘲热讽的作法,你将看到,他们可揶揄的地方比我还多。我是不怕严格的考验的。嘲笑者的胜利是暂时的,真理仍然是真理,他们狂妄的笑不久就会消失的。”
  你认为爱弥儿长到二十岁的时候是不可能还是那样的温顺。我们的看法简直是大相径庭!我,我却认为他在十岁的时候才很难管教哩,因为他在那个年龄,我凭什么东西去控制他呢?为了获得我现在对他的这种控制,我花了十五年的苦功。在这段期间我不是在教育他,而是在使他做好接受教育的准备。现在他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教育,所以才这样温顺;他已懂得友情的声音,懂得服从理智。不错,我在表面上是让他独立的,但实际上他是受到了严格的约束的,因为,正是由于他愿意受我的约束,所以他受到的约束是最严格不过的。以前,我只能控制他的身,而不能控制他的心,所以我对他是寸步不离的。现在,我有时候就离开他,让他自己去做自己的事,因为我随时都是控制着他的。当我离开他的时候,我拥抱着他,满怀信心地对他说:”爱弥儿,我把你托付给我的朋友,我把你交给他诚实的心,他将对你的一切向我担负责任。”
  要打破从来没有败坏过的健康的感情,要消除从理性深处直接产生的准则,不是一下子可以办得到的。如果在我离开的期间发生了什么变化,由于我离开的时间不长,他也不可能那样严密地隐瞒我,不可能使我在危险发生以前看不出危险,或者来不及补救。由于他不至于一下子就变得十分堕落,所以他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学会骗人的手段;如果在人类中确有那样一个人是拙于玩弄欺骗的伎俩的话,那就是爱弥儿了,因为他平生还没有碰到过使用这种伎俩的机会。
  经过这些教育之后,我相信他是有充分的把握,不受奇异的事物和庸俗的语言的影响的,因此,我宁可让他到巴黎最坏的场合去,也不愿意他一个人呆在他的房间或花园里,沉浸在他那样年纪的忧虑不安的心情中。尽管所有一切可能危害青年的敌人都来攻击他,也休想损害他的毫毛,他唯一要提防的敌人是他自己。这个敌人之所以那样厉害,完全是由于我们的错误,因为,正如我已经说过千百次的,我们的官能完全是由于我们的想象的刺激才开始骚动的。肉欲并不是身体上的需要,说它是一种真正的需要,是不对的。如果我们的眼睛没有看到过淫诲的事物,如果我们的心中没有产生过不洁的观念,我们是不会感觉到有这种所谓的需要的,因此,即使没有别人的教导,没有自己的努力修养,我们也将始终保持贞洁的。人们不知道是哪些环境和哪些景象在青年人的血液中引起那样严重的暗暗的骚动的,甚至他自己也看不出这种忧虑不安的原因,这种不安的心情是很不容易镇静下来的,而且是不久以后又要重新产生的。至于我,我愈是对这个紧要关头和它的近因及远因进行思考,我便愈是认为,一个在荒野中成长起来的孤独的人,要是他不看什么书,不受什么教育和接触什么女人,不管他活到多大的年龄才死,他死的时候也是童身。
  但是,我们在这里所讲的并不是这样一个野蛮人。我们在人群之中为社会培养一个人,是不可能、而且也不应该始终把他放在一种浑浑噩噩的境地中培养的;何况求知识,最坏不过的是求个一知半解哩。对我们的眼睛所见到的事物的记忆和我们所获得的观念,在我们孤单独处的时候将浮现在我们的心中,使我们不能不产生许多比真实的事物更有诱惑性的形象,因此,孤单独处之有害于心中怀有这种形象的人,一如它之有利于过惯了孤独生活的人。
  因此,你要十分注意地观察青年的行动;他能够保护他不受别人的危害,但是你要保护他不受他自己的危害。你无论白天或黑夜都不要离开他,无论如何你要睡在他的房间里,他不困乏到极点,你不让他上床,他一醒来,你就叫他离开床铺。只要你教育他的东西超出了本能的范围,你就不要相信他的本能:当他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本能是好的,一旦他涉足社会,他的本能就值得怀疑了。但是,我们不能消灭他的本能,我们要对它加以控制,控制它也许比消灭它还难咧。当你的学生受着本能的驱使而滥用他的感官,从而想寻找机会去满足它的时候,那就非常危险了。只要他曾经遇到过一次这种危险的机会,他就完全葬送了,他的身子和心从此就要时常受到摧残。在一个青年人可能沾染的习惯中,这个习惯是最恶劣的,他将把这个习惯的不良后果一直带进他的坟墓。当然,最好还是……如果你不能克服你那火热的情欲的话,亲爱的爱弥儿,我就觉得你很可怜了;但是,我决不犹豫,决不能让大自然的目的化成泡影。如果需要一个暴君来压制你的话,我便宁可把你交给这个暴君,因为我能够把你从他的手中解放出来。不管怎样,我从女人的手中挽救你,远比从你自己的手中挽救你还容易得多。
  在二十岁以前,身体一直是在成长,需要使用他的全部的精力;因此,在这个时期节制情欲,是由于自然的法则使然的,违反这个法则,就不能不损害身体。二十岁以后,克制情欲就是一种道德的行为了,其目的是为了教导一个人怎样律己,怎样做自己的欲念的主人。但是,道德的行为有可以变通的地方,有例外的情形,有它们自己的法则。当人类的弱点使我们不能不在两害当中选择其一的时候,我们总是选择那个程度较轻的害处的;因为,我们宁可做一件错事,而不愿意染上一种恶习。请你记住,我在这里说的不是我的学生而是你的学生。由于你让他的情欲骚动,结果使你也无法管束,干脆就听任他的情欲发展,并且不掩饰他已经取得了胜利。如果你能够如实地把他的胜利的情况告诉他,他将感到羞耻而不会感到骄傲,从而使你取得在他走入迷途的时候对他加以指导的权利,这样做,至少可以使他不至于掉进深渊。重要的是,学生无论做什么事情,甚至做坏事,老师都应该知道和加以监督;老师同意学生做一件坏事,或者自己做错一件事情,总比受学生的欺骗和学生做了坏事而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好一百倍。谁要是想对某些事情闭着眼睛不管,他不久即将发现,他对任何事情都不能不闭着眼睛不管的。他做第一件坏事的时候,如果你容忍他,他就要去做第二件坏事的,这样接二连三地做下去,到最后必然是打乱整个秩序,践踏一切法规的。
  另外一个错误的做法,我曾经批判过,但心胸狭隘的人仍然是老犯这种错误:做老师的人经常在那里假装一付师长的尊严样子,企图让学生把他看作一个十全十美的完人。这个做法的效果适得其反。他们怎么不明白,正是因为他们想树立他们的威信,他们才反而摧毁了他们的威信;怎么不明白要别人听他们所讲的话,他们就应当设身处地地为听话的人想一想,要打动别人的心,自己的行为就必须合乎人情!所有这些完人是既不能感动别人也不能说服别人的。人们往往认为,由于他们没有情欲,所以由他们去克制学生的情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如果你想纠正你的学生的弱点,你就应当把你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他看,就应当让他在你身上也发现他所体验到的斗争,使他照你的榜样学会自己克制自己,使他不至于跟着其他的人说:”这个老头子,因为自己不能过年轻人的生活,就打算把青年人看作老年人;因为他自己的欲火已完全熄灭,便把我们的欲火当作一种罪恶。”
  蒙台涅说,他有一次问德郎盖爵士在同日耳曼人谈判的时候,曾经有几次因为替国王效劳而醉得迷迷糊糊的。我要问某一个青年人的老师曾经为了他的学生的缘故到那些肮脏的地方去过几次。几次?我说错了。如果第一次没有打消他那个浪子再到那些地方去的念头,如果那个浪子没有悔恨和羞愧的样子,没有泪如泉涌地向他哭泣,他就应该马上离开他;他是一个怪物,要不然,你就是一个傻瓜,你对他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不过,我们是不采取这些极端的手段的,因为它们的后果很不好,也很危险,在我们所实行的这种教育中是用不上的。
  一个青年人尽管其天性很良好,但是,我们仍须在做好许多周密的准备工作之后,才能让他去接触我们这个时代的污秽的风气!这些工作做起来是很吃力的,然而是不能不做的,因为在这方面倘有疏忽,就会葬送一个青年。有些人之所以堕落,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正是由于他们在少年时期做了不名誉的行为。他们在不道德的行为中已经变得性情疏懒和卑鄙,他们的心胸极其狭隘,因为他们丧失了元气的身体很早就被败坏,他们剩余的精力已经不足以使他们奋发起来。他们滑头滑脑的样子正好说明他们的心缺乏刚毅,他们不能体会高尚和伟大的情感,他们既失去了天真也没有活力,他们在任何事情上都是很下贱,很卑鄙可恶的,他们只能够做小小的瘪三和骗子,他们甚至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做赫赫有名的大强盗。在青年时期耽于色欲的人就会变成这样可鄙的;如果在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知道对自己的行为加以节制,他即使同他们厮混在一起,他也能保住他的心、他的血液和他的德性,不受他们的熏染;到了三十岁的时候,他就可以打败所有那些小人,如果他想控制他们的话,甚至比控制自己还容易。
  姑且不论爱弥儿的出身和命运怎样,如果他想成为这样的人的话,他是可以做到的;但是,他太看不起他们了,所以是不屑于去使役他们的。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他在他们当中将保持怎样的样子,因为,他之所以进入社交场合,不是为了在其中大出风头,而是为了对它有所认识,想在其中寻找一个配得上他的伴侣。

  那么,要怎样才能正确地研究人呢?在研究他们的时候要具有巨大的兴趣,在判断他们的时候要十分的公正,在设想人类的种种欲念时要具有一颗相当敏感的心,而且这颗心还要相当冷静,不受那些欲念的刺激。如果说在一生当中有一个适合于做这种研究的时期的话,那就是我替爱弥儿所选择的这个时期:过早了,他对世人是非常的陌生;再晚一些,他也许又同他们是一个样子。他已经看出了人的偏见的势力,然而他还没有受过这种势力的支配;他已经觉察到了欲念的影响,然而欲念还没有扰乱他的心。他是一个人,他要关心他的弟兄;他为人公正,他要评判他的同辈。如果他对他们的判断很正确,他也不想做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之所以有种种痛苦,完全是为了达到他们根据他们的偏见而设想的目的,而他是没有他们那些偏见的,因此,在他看来那样的目的是渺茫的。至于他,他所想望的东西都是用他的能力可以取得到的。他既然能够自己满足自己的需要,同时又不为别人的偏见所左右,他为什么要依赖别人呢?他有两只胳臂,身体又健康,又有节制,需要既不多,而且又有满足他的需要的手段。他是在绝对的自由的环境中养育起来的,因此他认为最大的罪恶是奴役。他同情那些可怜的国王,把他们看作为所有一切服从他们的人的奴隶;他同情那些为虚名所束缚的假聪明人,他同情那些愚蠢的有钱人,把他们看作他们浮华生活的牺牲;他同情那些表面上得意扬扬的酒色之徒,他们为了使别人看起来他们是很快活,就那么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他们整个的一生。他甚至会同情对他做坏事的敌人,因为他在他们的坏行为中看出了他们的痛苦。他会对自己说:”这个人要损害我,可见他是把他的命运依附于我的命运的。”再前进一步,我们就达到我们的目的了。自私心是一个有用的工具,然而是一个危险的工具,它常常会弄伤使用它的手,而且很少有起好的作用而不起坏作用的时候。爱弥儿考虑到他在人群中的地位,发现他所处的地位是那样幸运的时候,禁不住要把你的智慧的成就看作是他自己的智慧的成就,要把他幸福的境地所造成的效果说成是他自己的功劳。他将对自己说:”我很聪明,其他的人都是傻瓜。”在同情别人的时候,他也许就会对他们表示轻蔑;在庆幸自己的时候,他也许就会把自己看得很了不起;在他意识到他比他们幸福的时候,他也许就会以为他比他们更配享受这样的幸福。这是最可怕的错误,因为它是最难于根除的。如果他永久持着这种想法的话,他就不可能从我们的种种关心照料中得到很大的好处;如果叫我选择的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宁受偏见的迷惑而不受骄傲的迷惑。
  伟大的人是绝不会滥用他们的优点的,他们看出他们超过别人的地方,并且意识到这一点,然而绝不会因此就不谦虚。他们的过人之处愈多,他们愈认识到他们的不足。他们对他们超过我们的地方所感到的自负,还不如他们对他们的弱点所感到的羞愧之心大;在享受他们所独有的长处时,他们是决不会愚蠢到夸耀自己不拥有的天赋。善良的人可以凭他的美德而感到骄傲,因为他的美德是属于他的;但是,有才情的人有什么可骄傲的呢?拉辛在自己觉得不如普腊东的时候,是抱怎样的态度的?布瓦洛在自己觉得不如科坦的时候,是抱怎样的态度的?
  我们的情况完全不同,我们始终是按一般的水平做的。我假设我的学生既不天才过人,也不头脑迟钝。我是在普通的人当中选择他的,以便证明教育能够对人起多大的作用。至于罕见的情形,那就不按常规来办了。因此,要是爱弥儿由于我的培养而选择他目前的这种生活方式、看法和理解法,而不选择别人的生活方式、看法和理解法,那他就做对了;但是,如果他因此就认为他比别人的禀赋优异,比别人生得高尚,那他就错了,那他就是在自己欺骗自己了;必须使他觉醒过来,或者说必须预防他产生这样的谬误,以免太晚以后就改不掉了。
  一个人只要不是疯子,则除了他的虚荣心以外,他的一切其他妄念没有一个是不能医治的;就虚荣心来说,如果说终究有什么东西可以医治它的话,那就是经验了;我们至少可以在他产生的时候防止它继续发展。所以,为了向青年人阐明他们也如同别人一样地是人,也如同别人一样地有那些弱点,是用不着向他们讲什么好听的道理的。你使他自己觉察到这一点,或者,就索性不让他知道。这就我自己的教法来说,也要作为一种例外的情况来办;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宁愿让我的学生去经历一些意外的事情,以便向他证明他并不比我们更为聪明。象前面所讲的遇到魔术师那件事情,就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反复进行,我将让拍马屁的人占他的便宜;如果哪一个胡闹的人拉他去大胆妄为的话,我将让他去遭他的殃;如果骗子们叫他去赌博的话,我将让他去上他们的当,我将让他们去奉承他,骗他,抢劫他;而且,当他们把他荷包里的钱骗个精光,拿他开心的时候,我甚至还要当着他的面感谢他们好好地教训了他一下。唯有淫荡的妇女设下的陷阱我是要十分仔细地防止他掉进去的。我所采用的唯一办法是:同他一块儿去冒我让他遭遇的危险,同他一块儿忍受我让他遭到的耻辱。我将不声不响地忍受这一切,不出怨言,不发牢骚,对他绝口不提这些事情;我深信,只要我一直是这样谨慎地做,则他看见我为他遭受的种种痛苦,在他心上产生的印象,比他自己遭受的痛苦在他心上产生的印象还深。
  我在这里禁不住要把做老师的人的虚伪神气加以揭穿,他们傻头傻脑地要显示聪明,因而就遏制他们的学生,假装他们是把学生始终当作孩子来看待的,而且,在他们叫学生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总装得好象要是他们去做便一定比学生做得高明。不仅不能这样地损伤青年人的勇气,反而应该不惜一切力量提高他们的信心,要使他们同你并驾齐驱,以便使他们能够变成同你相匹敌的人;如果他们现在还达不到你这种水平,你自己就应当毫不犹豫、毫不怕羞地下降到他们那样的水平。你要知道,你的体面不在你自己身上,而在你的学生的身上;要纠正他们的过失,就必须分担他们的过失;要洗雪他们的耻辱,就必须承受他们的耻辱。要仿效那勇敢的罗马人,他看见他的军队溃逃,无法收拾的时候,就跑在士兵的前头,带着他们逃跑,并且叫喊道:”他们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跟随他们的统帅。”他是不是因此就不光彩呢?一点也不;他以牺牲荣誉的办法取得了更大的荣誉。天职的力量和道德的美,打破了我们愚蠢的偏见,使我们不能不对他赞扬。如果我在为爱弥儿尽我的职责的时候挨了一下耳光,我不但不报复,反而要到处宣扬这件事情,我不相信世界上真有哪一个人竟坏到因此就不十分地尊重我。
  做学生的人不应当认为老师的知识也象他的知识那样是很有限的,不应当认为老师也同样是容易上人家的圈套的。如果一个孩子由于不会观察和比较,而把所有的人都看作是同他一个水平,并且只相信那些使自己跟他处于同一个水平的人的话,这种想法还是很好的。可是象爱弥儿那样年纪、那样聪明的青年人,是不至于愚蠢到有这种错误的想法的,如果他真是有这种想法的话,他就不是一个好青年了。他对老师的信任是另外一种信任,那就是信任理智的判断,信任知识的渊博,信任他能理解而且觉得对他有益的长处。他从长期的经验中深深相信这个教导他的人是很爱他的,是一个聪明有识的人,并且是知道怎样为他谋求幸福的。他应当知道,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最好还是倾听这个人的意见。然而,要是老师也象学生那样一再上人家的当,他就没有权利硬要学生尊敬他,他就没有权利教导学生了。做学生的不应该认为老师是故意让他掉进人家的圈套,并且见他头脑单纯就给他布置许多的陷阱。要同时避免这两种不好的想法,应该怎样做呢?最好的做法,而且又是最自然的做法是:同他一样的天真和朴实,把他即将遇到的危险告诉他,清清楚楚地向他指出那些危险,然而决不可夸张,决不可急躁,决不可装腔作势地故弄玄虚,尤其是不可把你的意见当作命令,使得他只好服从,而且,说话的时候也决不可带有武断的语气。这样做了之后,假使他还是象往常那样执拗,硬要去干,又怎么办呢?那就不要说什么了,就随他爱怎样做就怎样做好了,你跟着照他的样子做,而且要高高兴兴、坦坦率率地做;如果可能的话,也要跟他一样尽情地快乐。如果后果确实太严重的话,你始终在场,可以制止;这样一来,这个年轻人就看出了你的先见之明和一番好意,他怎能不既佩服你的眼光又感激你的好心!他的种种过失,正好变成了你手中的缰绳,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约束他。这里,做老师的应当掌握的一门最大的艺术就是:针对情况进行劝勉,能预知这个年轻人在什么情况下可能听他的话,在什么情况下可能还是那样地执拗,以便处处让经验去教训他,同时又不使他遭遇太大的危险。
  在他未犯错误以前,就应当向他指出他的错处;而在他既犯以后,就决不要去责备他,因为这样做只有使他生气,使他出于自尊而反抗你的。在教训他的时候,如果引起了他的反感,那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我想,最不恰当的,是向他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要想使他回忆起你告诉过他的话,最好的办法是:在表面上好象是把你说过的话忘记了似的,相反,当你看见他因为没有听你的话而感到羞愧的时候,你要和和气气地用好言好语把他的羞愧遮盖过去。当他看见你为了他而忘记了自己,不仅不使他难堪,反而安慰他的时候,他一定会感激你的。如果在他伤心的时候,你再去责备他,他就会恨你,而且会发誓不再听你的话,以此表明他并不是象你那样重视你的意见的。
  你对他的安慰,其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教训,如果他对你的安慰不起任何疑心,则这种教育便愈是能够收到效果。我想,当你告诉他说许多的人也犯过同样的错误的时候,他是料想不到你会对他说这样的话的,因此,你采取在表面上同情他的办法就把他的错误纠正过来了;因为,对一个自认为比别人高尚的人来说,借口别人也有这样的例子来安慰自己,那是很可羞的,他将明白,他今后顶多只能说别人并不比他强了。
  犯错误的时候,正是可以用来讲寓言的时候。我们借寓言这种奇异的形式去谴责犯罪的人,就既能教育他而又不冒犯他;他把寓言所讲的真理用来看自己,于是才明白它所讲的话果然不虚。从来没有上过别人的吹捧的当的孩子,是不可能懂得我在前面所解说的寓言的;可是,刚刚上过拍马屁的人的当的蠢孩子,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乌鸦的确是一个傻瓜。这样,经一事他就长一智,对一件事情的经验,他很可能不久就会遗忘,然而通过寓言,就可以刻画在他的心里。一切寓言中的教训,都是可以从别人的经验或他自己的经验中取得的。凡是要经过一番危险才能取得的经验,就叫他从历史中去寻找,而不要他自己去尝试。如果在尝试的过程中不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那就让年轻人去冒一下危险好了,我们还可以用寓言的形式把他目前还不知道的特殊的事例编成格言。
  不过,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应该阐发一下这些格言的意思,更不是说你应该把它们写成一定的格式。大多数寓言在结尾时候提示的寓意是最空洞不过的,也是最为人们所误解的,似乎是因为这种寓意不能够或者不应该说清楚,所以才采取这种办法让读者明白似的!为什么要在结尾的地方加上这种寓意,以至剥夺了读者自己动脑筋去体会的乐趣呢?教育的艺术是使学生喜欢你所教的东西。为了使他对你所教的东西发生兴趣,那就不应该使他的脑筋对你所说的话是那样的默从,就不应该使他除了听你说话以外,便无事可做。做老师的固然应当自尊,但也要让学生的自尊心有发挥的机会,要让他能够说:”我想一想,我懂了,我看出它的意思了,我学会了。”意大利喜剧中的那个丑角是很讨厌的,其原因之一就是他硬要煞费苦心的向观众讲解大家已经听懂了的那一套台辞。我不喜欢一个老师也去做这样的丑角,更不喜欢他去做寓言作家。重要的是,要使你的学生听懂你所讲的东西,可是不应该把什么话都讲完,把什么话都讲完的人,反而讲不好什么东西,因为到了末尾别人就不听他的了。拉·封登在有关鼓气的青蛙的寓言中添加的那四行诗有什么意思呢?他怕别人读不懂这个寓言吗?这个伟大的画家,难道说还需要在他所画的东西下面写下它们的名称吗?这样一来,他不仅不能使他的寓言广泛地适用于一般的情形,反而使它只能适用于特殊的情形,把它局限在他所举的那个例子,而不能让大家把它应用于其他的例子。我希望大家把这个无与伦比的作家所做的寓言拿给一个青年人去阅读之前,把其中的结语都删掉,因为他费了那样多气力在结语中阐述的东西,他已经是讲得既清楚又很有趣了。如果说不借助于这种解释,你的学生就不懂那个寓言的话,我敢断定,即使这样地解释一番,他也是不会懂得的。
  还须注意的是,阅读这些寓言的次序,应该充分地符合教学法的原理,充分地符合青年人的智慧和感情的发展进度。请你想一想,如果不顾及需要和当时的情况,而是死板板地按书中的次序去读,岂不是很不合理吗?开头讲蝉,然后讲乌鸦,然后再讲青蛙,然后再讲两匹骡子,等等。我很不喜欢那篇讲两匹骡子的寓言,因为我记得曾经看见过一个学习理财的孩子,被人们拿他将来要担当的工作弄得糊里糊涂的;这个孩子学习了这篇寓言,念了一遍又一遍,念了千百遍也没有从中看出一点点反对他去从事那种职业的道理。我不仅从来没有看见过孩子们切切实实地应用过他们所学的寓言,而且也没有看见过哪一个人花心思教他们去应用寓言。人们在口头上说寓言是一种道德教育,其实,母亲和孩子的真正目的只是在于能邀请一批人来听他背诵寓言,所以,当他们长大成人需要应用而不是背诵的时候,就完全忘记了。再说一次,应该从寓言中吸取教训的是成年人;现在,爱弥儿已经到了可以开始学习寓言的时候了。
  因为我不愿意把什么话都讲完,所以我从远处指出采取哪些路径就会脱离光明大道,以便使他加以避免。我相信,只要顺着我所指的大道前进,你的学生就能以最低廉的代价取得对人类和对他自己的知识;你就可以使他以正确的观点去默察命运的幻化而不妒忌命运的宠儿是那样的侥幸,你就可以使他一方面对自己感到满足,另一方面又不认为自己比别人更聪慧。你在使他成为观众的时候,也开始使他成为演员了。这个工作必须完成,因为从包厢中看到的都是事物的表面的样子,而在戏台上看到的才是它们的真象。必须坐在适当的座位,才能把全景一览无余;必须走拢去看,才能仔仔细细瞧个分明。不过,一个年轻人应该以什么名义去参与世事呢?他有什么权利去过问那些黑暗的神秘的事情呢?他在这个年龄的时候,只知道玩耍,他还只能安排他自己的生活,这就是说,他还不能够处理任何事情。人是商品当中最贱的商品,在我们所有的重大的财产权当中,人身的权利是最微小不过的。
  当我看到青年人在最活泼的年岁只学习纯理论的东西,而在他们还没有一点实际的经验的时候一下就投入社会和担当事情,我认为,这种做法的违反理性,一如它的违反自然。所以,如果说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懂得为人处事的话,我是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既然会不会做事是无关紧要的,那么,为什么又乱出主意要我们去学那么多没有用处的事物呢?口头上是为了社会而培养我们,其实,就教育我们的方法来看,好象我们每一个人一辈子都只能够在书斋中孤孤单单地思考,或者一辈子都只能够同不相干的人谈论空想的问题。你以为教你的孩子做一些柔软操和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老套话,就算是教会他怎样生活了。至于我,我也在教育我的爱弥儿怎样生活,我教育他靠他自己的力量生活,此外,还教他怎样挣得他的面包。这还不够。为了要在世界上生活,还要知道怎样对人,还要会使用支配人的工具;要会估计文明社会中个人利益的作用和反作用,而且还要这样正确地预料重大的事情,使自己在事业中不受欺骗,或者至少使自己能够选用达到成功的良好手段。法律不许可青年人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和财产,但是,如果他们在达到法定年龄的时候还一点经验都没有,这种保护青年人的措施又有什么用呢?要他们等到那个年龄才自己作主,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而且将使他们长到二十五岁的时候还依然同十五岁的时候一样,实际的事情一点也不懂。毫无疑问,我们要防止一个青年人由于无知或欲念的蒙蔽而自己害自己,但是,无论他在什么年龄都应该教育他对人和蔼,无论在什么年龄都应该在一个有见识的人的指导之下保护那些需要我们援助的穷人。
  乳母和母亲费了一番苦心抚育孩子,因此对孩子是十分的疼爱;社会道德的实践给人们的心中带来了人类的爱。正是因为做了好事,人才变成了好人,我认为这一点是最确实无疑的。你要使你的学生做他所能理解的一切良好行为,要使他把穷人的利益看作他自己的利益;要他不仅用金钱帮助他们,而且要对他们表示关心;要他为他们服务,要他保护他们,为他们牺牲他个人的利益和他的时间;要他把自己看作他们的办事人:他应当终生都要担负这个这样高尚的职务。有多少受压迫的人无处伸诉他们的冤屈,而现在有他为他们主持正义,因为,他从道德的实践中养成了勇敢坚毅的品行,所以能够那样不屈不挠地为他们鸣不平,能够为他们闯入大官豪富的门庭,而且,如果必要的话,就径直走入王宫,为那些既穷得无依无靠、又因害怕恶人的报复而不敢诉苦的可怜人向国王吐露他们的声音。
  不过,我们是不是要把爱弥儿培养成一个游侠,培养成一个打抱不平的义士呢?他要不要去干涉公众的事情,要不要以智者和法律的保护人的姿态奔走于王公贵族的府第和衙门,要不要为别人向法官求情,为别人做律师而出现于法庭呢?所有这些我都不知道。滑稽可笑的名称丝毫也不改变事物的性质。他将做一切他认为是有用的和良好的事情。他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他知道凡是不适合于他那样年龄的人去做的事,对他来说就没有一样是有用处的,就没有一样是有好处的。他知道他首先要对他自己尽他的责任,他知道青年人不应该过分地相信自己,他们的行为应当慎重,对年长的人应当尊敬,应当谨慎地少说废话,应当有节制地少做无聊的事情,然而要敢于做有意义的事情,要敢于说出真理。那些留名青史的罗马人就是这样,他们在担当重任以前的青年时期全都致力于惩罚罪恶和保卫无辜,其目的就是要在伸张公理和保护善良风俗的行为中教育自己。
  爱弥儿既不喜欢闹嚷,也不喜欢吵架,不仅不喜欢人和人吵架甚至动物和动物打架他也是不喜欢的。他从来没有把两条狗挑得互相争斗,从来没有叫过一条狗去追逐一只猫。这种和平的精神是他所受的教育的结果之一,因为这种教育丝毫没有使他养成自私和自高自大的心理,所以是不会使他以驾驭别人和使别人受痛苦而取得乐趣的。他看见别人痛苦,他自己也感到痛苦,这是一种自然的情感。一个青年人之所以忍心甚至乐于看到一个有感觉的生物遭受痛苦,是因为他自以为可以凭他的聪明和优越的地位而免遭那种痛苦。谁能保证不受这种想法的浸染,谁就不会掉进由这种想法而产生的灾祸。所以爱弥儿是很爱和平的。他看到快乐的面孔就感到喜悦,当他能设法使别人露出笑容的时候,他自己也因此而感到欢喜。我认为,他在看到可怜的人的时候,是不至于仅仅对他们无动于衷地说一些同情他们的空话的,是不至于对他可以用他的怜悯心去医治的痛苦仅仅表示一阵叹息就算完事的。他积极的慈善行为不久就可使他获得他如果怀着铁石心肠就不能获得或者要很晚才能获得的许多知识。如果他看见同伴之间闹不和气,他就要竭力去排解;如果他看见人们闷闷不乐,他就要去打听他们苦恼的事情;如果他看见两个人彼此仇恨,他就要问一问他们心怀敌意的原因;如果他看见一个穷苦的人在豪强和富翁的压迫之下呻吟,他就要想方设法替他解除折磨;他关心一切不幸的人,因而也不能不关心一切可以消除他们的痛苦的手段。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以适合于他那样年龄的方法使这些倾向产生良好的效果呢?我们应该指导他的思想和学习,利用他的热情去提高他的思想和学习的能力。
  我要不厌其烦地一再说明这一点:要以行动而不以言辞去教育青年,他们在书本中是学不到他们从经验中学到的那些东西的。当他们无话可说的时候,硬要叫他们练习口才,当他们没有什么事情要说服别人的时候,硬要他们坐在教室的板凳上感受豪迈的语句的力量和巧言服人的妙处,这是多么荒唐啊!所有一切的修辞法,在一个不懂得辞令的用处的人看来,纯粹是咬文嚼字的伎俩。一个小学生知不知道汉尼拔为了坚定部下越过阿尔卑斯山的决心是怎样修饰其辞句的,这有什么关系呢?反之,你不给他讲那些美妙的辞令,而是教他要怎样一个说法才能说得校长放他一天假,我担保他倒是很专心听你讲措辞的方法的。
  如果要我去教一个已经有了种种欲念的青年学修辞的话,我将继续不断地告诉他一些可以助长他的欲念的东西,然后再同他一起研究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说法才能说动别人去满足他的欲望。可是我的爱弥儿所处的环境,使他即使有辩才也不见得有多大的用处;因为他所有的需要差不多都是限于身体方面的,所以他仰赖别人的地方还不如别人仰赖他的地方多,同时,因为他对他们无所要求,所以他即使有什么事情想说服他们的话,他心里也是不至于着急得过分冲动的。由此可见,他所说的话一般都应该是朴实无华的。他说话要平平常常恰如其分,而唯一的要求只是要人家听得懂。他很少说十分精辟的话,因为他还没有学过怎样概括他的思想;由于他很难得冲动情感,所以他话中很少用比喻的辞儿。
  然而这并不因为他是十分呆板的缘故。无论他的年龄、他的脾气或兴趣都是不允许他变成这种样子的。他又活跃又稳重的精神浸沉在青春的热情里,被他的血液所洗炼,因而给他天真的心里带来了一股热力,不仅使他的眼睛闪烁着这股热力的光芒,而且使我们在他的言语中也感到、在他的行为中也看到了这股热力。他说话时已经有抑扬的音调,而且有时候还说得很激烈。高贵的情操激动着他的灵感,使他力量充沛,心地高尚。他心里充满了对人类的爱,所以在语言中也透露了他这种心灵的活动。他那坦率的话比别人的花言巧语还有魅力,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他才是真正的能言会说的人,因为他只须把他心中的感触如实地说出来就可以使听话的人体会他的感情。
  我愈想就愈认为,只要把仁爱之心这样地付诸行动,只要从我们做得好或做得不好的地方去找出它的原因,就没有哪一样有用的知识是不能够灌输给一个青年人的心的;而且,除了在学校中获得的种种真正的知识以外,这样做,还可以使他获得一门更重要的学问,那就是把他所获得的知识应用于他的生活。他对他的同伴是那样地关心,因此,他不可能不很快地就学会怎样衡量和辨别他们的行为、他们的爱好和兴趣,不能不比那些对谁都不关心、因而对别人一点事情都不做的人更能正确地评价哪些事情是有益或有害于人的幸福的。只知道为自己的事情打算的人,是太容易动感情的,所以不能理智地判断事物。这种人事事都只知道为他们自己,完全按他们对善和恶的观念来决定他们的行动,因此,他们的心目中是充满了许多可笑的偏见的,只要稍稍碰到他们的一点儿利益,他们马上就觉得天都蹋下来了。
  只要把自爱之心扩大到爱别人,我们就可以把自爱变为美德,这种美德,在任何一个人的心中都是可以找得到它的根柢的。我们所关心的对象同我们愈是没有直接的关系,则我们愈不害怕受个人利益的迷惑;我们愈是使这种利益普及于别人,它就愈是公正;所以,爱人类,在我们看来就是爱正义。因此,如果要使爱弥儿爱真理,要使他能认识真理,我们就必须事事使他远远地离开他自己的利益去考虑问题。他愈是关心别人的幸福,他的心就愈是开朗和聪明,而他也就愈少搞错什么是善和什么是恶;不过,我们不可让他仅凭个人的见解或不正确的成见而产生盲目的偏爱。他为什么要为了服务一个人而伤害另一个人呢?只要他增进了所有一切人的最大幸福,则谁都得到了其中的好处,对他来说有什么要紧呢?贤明的人首先关心的是大家的利益,然后才是个人的利益;因为每一种利益都属于整个的人类,而不属于其中的某一个人。
  为了防止同情心蜕化成懦弱,就必须要普遍地同情整个的人类。这样,我们才能在有所同情的时候,就首先是同情正义,因为在一切美德中,正义是最有助于人类的共同福利的。理智和自爱使我们同情我们的人类更甚于同情我们的邻居;而同情坏人,就是对其他的人极其残忍。
  此外,还须记住的是,我们之所以能够采用这些方法,使我的学生这样忘掉他自己,正是由于它们同他有直接的关系,因为这不仅给他带来一种内心的享受,而且我在使他施惠别人的时候,也教育了他自己。
  我已经先把这些方法提出来了,而现在才谈一谈它们的效果。我看见在他的头脑中慢慢地展现了多么宏伟的景象!多么高贵的情操堵塞了渺小的欲念的萌芽在他的心中生长!由于他的倾向很高尚,由于他的经验告诉他怎样把一个伟大的灵魂的欲望集中在一个严格的可能的范围内,怎样使一个优于别人的人在不能把他们提高到自己的水平时就降低到他们的水平,因而使他养成了多么清晰的判断能力和多么正确的理性!真正的正义的原则,真正的美的典型,人和人的一切道德关系,秩序的全部观念,所有这些,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了;他知道每一种事物的应有的地位和使它脱离那个地位的原因;他知道什么东西对人有用,什么东西对人没有用。他虽然没有经验过人间的烦恼,但他已经看出它们的幻象和它们的作用。
  不管读者怎样判断,我都要顺着事物的力量引着我走的道路前进。很久以来他们都认为我是游荡在梦幻之乡,而我则认为他们始终是停留在偏见的国度。在这样坚决地抛弃一般人的庸俗之见的时候,我仍然是不断地在我的心中想到它们:我分析它们,深深地思考它们,其目的并不是为了接受它们或逃避它们,而是要把它们放在理智的天平上加以衡量。每当我不能不同一般人的庸俗之见分道扬镳的时候,经验就会告诉我说读者们是不会学我的样子的。我知道,由于他们硬是要亲眼看见才认为我说的话可以成为事实,所以就把我所描述的这个青年看作是一个异想天开地虚构出来的人物,因为他们把他拿来跟其他的青年一比,就觉得他跟那些青年是大不相同的;他们没有想到,他跟他们大不相同,那是当然的,因为,他跟他们所受的培养迥然两样,他跟他们熏染的感情也完全相反,他跟他们所受的教育也完全不同,所以,要是他长得象我想象的那个样子,那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反之,要是他长得同他们一样了,那才奇怪咧。他不是人培养出来的人,他是大自然培养出来的人。所以,他在他们看来当然是很稀奇的。
  在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就决定我要论述的事情没有一样是除我以外其他的人不能论述的,因为我着手论述的起点,即人的诞生,是我们大家都同样可以从这一点开始论起的;但是,我们愈是论述下去,我们之间就愈来愈分歧,因为我主张培养天性,而你则要败坏天性。我的学生在六岁的时候,同你的学生没有什么分别,因为在那段期间你还来不及损坏他们本来的面目;可是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了;他即将达到成人的年龄,到了这个年龄,如果我没有枉自辛苦一阵的话,他就要长得同你的学生绝对两样。他们所学到的知识,拿数量来说也许彼此是相等的,但就内容来说,就一点也不同了。你发现他具有高尚的情操,而你的学生连这种情操的苗头都没有,就感到惊异;可是,你曾否想到,当你的学生已经成为哲学家和神学家的时候,爱弥儿还不晓得什么叫哲学,还没有听人讲过上帝哩。
  如果有人来向我说:”你所说的那种人是不存在的,青年人决不是那个样子,他们有这样或那样的欲望,他们要做这样或那样的事情。”这种说法,就正如有些人因为见到花园中的梨树都很矮小,便否认梨树可以长成大树。
  我请求那些这样欢喜责难他人的批评家要想到,他们所说的这种情况,我也同他们一样地知道得很清楚,也许我对这种情况考虑的时间比他们还多,同时,由于我并不是非要他们接受我的看法不可,因此我有权利要求他们至少要超过一番之后才来挑我的错处。希望他们好好地研究一下人的身体,希望他们详细的观察一下人的心在这样或那样的环境中的最初的发展,以便了解一个人在他所受的教育的影响下,可以同另外一个人有多么大的区别;然后,把我施行的教育和在他身上产生的效果加以比较,才说出我的理论在哪些地方是错了。要是这样来批评的话,也许就可以把我批评得无话可说了。
  我之所以说得这样肯定,而且我认为可以原谅我说得这样肯定的理由是:我不仅不刻板地抱着一套方式,而且还尽可能地不按理论而按我实际观察的情况去做。我所根据的,不是我的想象而是我所看到的事实。的确,我并没有局限于只从某一个城市的市区或其一种等级的人的生活中去取得我的经验;当我尽量把我在过去的生活中所见到的各种社会地位的人加以比较之后,就决定:凡是那些只是这个民族有而另一个民族没有,只是这种职业的人有而另一种职业的人没有的东西,都是人为的,应该加以抛弃;而需要研究的,只是那些对所有一切的人,对各种年龄的人,对任何社会地位和任何民族的人来说,都是无可争辩地人人共有的东西。
  如果你从一个青年的童年时候起,就按照这个方法去教育他,而且在教育的过程中,如果他不受任何偏狭之见的影响,尽可能不为他人的权威和看法所左右,请你想一想,结果他是象我的学生呢还是象你的学生?为了弄清楚我是不是错了,我觉得,首先要回答我这个问题。
  一个人并不是那样轻而易举地就开始动脑筋思想的,但他一经开始,他就再也不会停止动他的脑筋了。无论什么人,只要曾经运用过他的思想,他就会经常地有所思虑。人的智力只要用来考虑过一件事情,它从此就再也静止不下来了。有些人也许认为我在这方面做的工作太多或者太少,认为人的心窍生来不是那样轻易就能打开的,认为我使他获得了他未曾有过的便利条件之后,又使他过久地呆在他早就应该超越过去的思想范围内。
  不过,你首先要想到的是,虽然是我想把他培养成一个自然的人,但不能因此就一定要使他成为一个野蛮人,一定要把他赶到森林中去。我的目的是:只要他处在社会生活的漩流中,不至于被种种欲念或人的偏见拖进漩涡里去就行了;只要他能够用他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他自己的心去想,而且,除了他自己的理智以外,不为任何其他的权威所控制就行了。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有许多使他动心的事物,有频频使他有所感受的情感,有种种满足其真正需要的手段,因而一定会使他获得他在其他的情况下不能获得或要很晚才能获得的观念。心灵的自然的发展是加速而不是延缓了。同一个人,在森林里也许是那样的愚昧无知,然而在城市里,只要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观众,他就会变得很有理智和十分的聪明。看见狂妄的事情而不参与,是使人头脑保持清醒的最好的良方;不过,一个人即使参与狂妄的事情,只要不受它的蒙骗,只要不犯那些行为乖谬的人所犯的过失,他也是可以从中受到教育的。
  还要想到的是,由于我们的官能只能感受可以感知的事物,因此,我们是很难领会哲学的抽象概念和纯粹的精神的观念的。为了要领会这些东西,我们要么就摆脱我们所紧紧依附的身体,要么就一个事物又一个事物慢慢地循序渐进,要么赶快走,干脆就一个大步跳过去,然而要越过这样的距离,孩子们是办不到的,甚至对成年人来说,也需要为他们做一些特殊的阶梯才能跨越过去的。第一个抽象的观念就是其中的第一个阶梯;不过,我现在还不大明白你打算怎样去建造这种阶梯。
  那拥抱万物、推动大地、创造一切生物的不可思议的上帝,是我们的眼睛看不见、我们的手摸不到的;他逃避我们的感官:创造的东西呈现在我们的眼前,而创造东西的人却隐藏起来。要能够认识到他的存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当我们终于认识到他的时候,当我们在心中自问:”他是谁?他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我们的心灵感到惊惶,感到迷茫,不知道怎样想法才好了。
  洛克要我们从研究精神开始,然后再进而研究身体。这是迷信的方法,偏见的方法,错误的方法;这不是理智的方法,甚至不是井然有序的自然的方法;这无异乎是蒙着眼睛去学看东西。必须对身体经过长期的研究之后,才能对精神有一个真正的概念,才能推测它的存在。把次序倒过来,就只好承认唯物主义的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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